工程伦理案例分析 · 2018–2019

波音737 MAX空难一连串“小决定”的代价

从商业竞争、设计修改、安全分析到监管与一线维修,每一层都有人做出了错误选择。两架几乎全新的飞机,在不到五个月里先后坠毁。

346人罹难
狮航610航班 189人 · 埃航302航班 157人
汇报小组第 4 组(Group 4)· 2026年11月2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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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T-AVJ:后来作为埃航302航班坠毁的那架737 MAX 8,摄于2019年2月 · LLBG Spotter / Wikimedia Commons
事实 · 两次几乎相同的空难

起飞后几分钟,飞机一次次被“压低机头”

PK-LQP:狮航610航班失事飞机,摄于2018年9月 · Ikko Haidar Farozy / Wikimedia Commons

狮航 JT610 · 印度尼西亚

2018.10.29
日期
13 分钟
雅加达起飞后坠入爪哇海
189
机上人员全部遇难
相隔
不到
5个月
ET-AVJ:埃航302航班失事飞机,摄于2019年2月 · LLBG Spotter / Wikimedia Commons

埃航 ET302 · 埃塞俄比亚

2019.03.10
日期
约6 分钟
亚的斯亚贝巴起飞后坠毁
157
机上人员全部遇难
共同点:同一机型、同一个系统(MCAS)、同一种错误数据
起点 · 商业压力

为了赶上空客,波音选择“改旧机”而不是“造新机”

2010年 空客推出A320neo 波音的选择 方案A:设计全新飞机 耗时长、成本高 飞行员需要重新培训 没有被采用 方案B:给737换新发动机 ✓ 737是1967年的设计,离地很低 卖点:老737飞行员 无需模拟机培训 更快、更省钱地推向市场
CFM LEAP-1B:737 MAX使用的更大、更省油的发动机 · Hugo LUC / Wikimedia Commons
合同条款

根据2011年与西南航空的合同,如果需要模拟机培训,波音每架飞机至少降价100万美元。

从此,任何可能触发“需要培训”的设计信息都变得很“贵”。

来源:AOPA;众议院最终报告 p.12、p.24
技术背景 · 问题如何产生

更大的发动机让飞机容易抬头,于是有了软件“补丁”MCAS

① 发动机更大,只能装得更靠前、更高

737NG(上一代) ← 发动机 737 MAX ← 更大的发动机,更靠前、更高

大迎角时,前移的发动机短舱会产生额外升力,形成“抬头力矩”。

② MCAS:检测到迎角过大,就自动压低机头

飞控计算机 迎角传感器 水平安定面 → 机头向下 发动机

这样飞机“手感”就和老737一样,波音也就可以主张:飞行员不需要模拟机培训。

换装更大的发动机
→
大迎角时更容易抬头
→
加装MCAS,自动压低机头
→
宣称“操纵感与老737相同”
→
不需要模拟机培训
示意图,未按比例 · 来源:AOPA;众议院最终报告
设计层 · 第一处关键失误

研发后期,MCAS被悄悄加强了四倍多

每次触发时,水平安定面能被推动多少?

机头向下配平(度) 物理极限 ≈ 4.7° 最初设计 交给FAA的文件 0.6° 最终版本 每触发一次 2.5° 触发两次 可反复触发 已顶到极限
修改 1

2016年3月重新设计:每次可动幅度0.6° → 2.5°,并扩展到低速状态

修改 2

可以反复触发,飞行员不干预时等于“无限权限”

修改 3

只读取1个迎角传感器:一处出错,整个系统跟着出错

波音隐瞒了一项测试数据:自家试飞员用了10秒以上才对MCAS误触发做出反应。

来源:众议院最终报告 p.13、p.103;Seattle Times;AVweb
一线 · 事故如何发生

一个错误的传感器,一场飞行员与软件的拉锯

起飞 约13分钟(JT610) 高度(示意) MCAS压低机头 飞行员拉起

示意图,表现反复拉锯的过程,并非飞行记录器的实测数据(实测数据见下一页)。

21°新换传感器的读数偏差
6次两分钟内MCAS再次触发
13分钟从起飞到坠海
迎角传感器(示例部件,非737原件)· Hannes Grobe / Wikimedia Commons
  • 事故前一天,狮航更换了左侧迎角传感器,它带着约21°的偏差上了天,安装测试没有发现。
  • 起飞几分钟后MCAS开始介入,两分钟内又触发了6次,每次都被机长拉回。
  • 飞行员从未被告知MCAS的存在,在一片警报声中找不到原因。
来源:NPR;Business Insider(据印尼KNKT调查报告)
真实数据 · ET302 飞行数据记录器

黑匣子里的6分钟:传感器、MCAS与飞行员的拉锯

ET302 初步飞行数据(横轴为UTC时间,2019年3月10日;点击放大)· 埃塞俄比亚航空事故调查局初步报告 / Wikimedia Commons
  1. A
    左侧迎角突然跳高,与右侧严重不一致(AOA Divergence)。左侧失速抖杆随即启动,一直响到记录快结束。
  2. B
    自动驾驶断开后,MCAS开始自动“机头向下”配平;机组用电动配平开关对抗,并持续向后拉杆。
  3. 1–6
    机组切断电动配平,MCAS的指令不再起作用。但手动配平轮在高速下几乎摇不动,机头一直偏低。
  4. 7–8
    机组重新接通电动配平,MCAS随即再次压低机头。
  5. C
    俯仰角急剧下降,机头向下最终约40°,起飞约6分钟后坠毁。
来源:ET302初步报告;Aviation Week;Australian Aviation;Leeham News
核心 · 失误如何一环扣一环

四条失误链,汇聚成两次空难

使用方法
点任一方框
查看这一环的具体内容,以及它连着的上游原因和下游后果;或点右上角“逐步演示”,按因果顺序播放整条链。
颜色代表层级:商业压力 · 设计 · 校核 · 管理/披露 · 监管 · 一线
可点击交互 · 来源:众议院最终报告
监管层 · 被错过的第二次机会

第一次空难后,FAA已经算出“还会再摔”

时间轴间距未按比例

2019年3月11日,北京首都机场停飞的国航737 MAX;中国是第一个停飞该机型的国家 · Alan Wilson / Wikimedia Commons

FAA自己的风险分析:如果不修改,MAX在服役期内还可能发生15起致命事故。

它没有停飞,而是等待软件修复。97天后,ET302坠毁。

来源:众议院最终报告 p.209;FlightGlobal;Wikipedia(停飞时间表)
模型 · 瑞士奶酪

每一层防线都有洞,空难发生在所有洞对齐的时候

危险: 传感器错误数据 空难 346

只要任何一层守住,这条“危险线”就会被挡住;可实际上,每一层都以为后面还有人把关。

瑞士奶酪模型(James Reason)用于说明多层防线同时失效
后果 · 代价与修复

修复只用了几项改动,代价却无法挽回

346
人罹难
20个月
全球停飞
2019.3 – 2020.11
25亿美元
2021年与美国司法部的暂缓起诉协议
0
人被定罪:唯一被起诉的个人(首席技术飞行员)2022年被判无罪
2019年4月,停在西雅图波音机场、无法交付的737 MAX · SounderBruce / Wikimedia Commons

2020年11月复飞前的修改

  • MCAS需要两个迎角传感器一致才会触发
  • 每次异常只触发一次,不再反复压机头
  • 力度不超过飞行员用操纵杆就能抵消的范围
  • 迎角不一致警告成为标配
  • 所有飞行员必须完成模拟机培训

2025年11月,法官依司法部请求撤销了对波音的刑事指控(非起诉协议,约11亿美元),同时批评该协议缺乏问责。

来源:Fortune;Boeing;NPR;美国司法部;Claims Journal
伦理分析 · NSPE工程师伦理准则

违反了哪些职业伦理准则?

准则
1

把公众的安全、健康和福祉放在首位

让一个能压低机头的系统只依赖单个传感器;预测到还会发生15起致命事故,却不停飞。

准则
3

只以客观、真实的方式发表声明

交给监管机构的安全分析仍写着0.6°;MCAS从飞行员手册中被删除。

准则
4

做雇主或客户的忠实代理人,避免利益冲突

替FAA审查飞机的,是波音自己的员工;管理层还在催促尽快批准。

准则
5

避免欺骗行为

“标配”的迎角不一致警告实际失效,波音2017年就已发现,却超过一年没有告诉FAA。

对照:美国众议院最终调查报告(2020年9月)总结的五大问题(p.12–14)
1生产压力2错误的设计与性能假设3隐瞒文化4代表FAA的波音员工存在利益冲突5波音对FAA监管的影响
来源:NSPE Code of Ethics for Engineers;众议院最终报告
讨论 · 如果你在其中一环

每一层都有人可以说“停”

设计

设计MCAS的工程师

✕ 加大权限,仍用单传感器

✓ 坚持双传感器,并要求重做安全分析

校核

做安全评估的工程师

✕ 依据过时的0.6°做评估

✓ 核对最终设计,发现不一致就上报

管理

项目与技术管理层

✕ 为避免培训成本,淡化MCAS

✓ 让安全分级决定培训,而不是反过来

监管

FAA审查人员

✕ 委托自评;算出风险仍不停飞

✓ 独立复核关键系统;风险超标就停飞

一线

维修工程师

✕ 换装传感器后测试没发现偏差

✓ 严格执行安装测试,异常不放行

如果你是那位发现MCAS被加强的工程师,你会找谁?如果上级说“这不影响安全分析”,下一步怎么办?
“无需培训”是商业承诺,“需要培训”是安全判断。两者冲突时,工程师应该站在哪一边?
事故后只有一个人被起诉且被判无罪。责任分散在很多人身上时,还有人需要负责吗?
工程伦理课堂讨论
资料与图片来源

Sources

核心资料:美国众议院运输与基础设施委员会,《737 MAX设计、研发与认证最终报告》,2020年9月:五大问题 p.12;10秒反应 p.13;删除手册 p.20、p.98;警告失效 p.22–23;西南航空条款 p.24;MCAS 0.6°→2.5° p.103;FAA风险分析 p.209。

ET302飞行数据图:埃塞俄比亚航空事故调查局初步报告(2019年3月28日修订);解读参考 Aviation Week、Australian Aviation

两次空难经过:NPR

传感器偏差21°:Good Morning America

JT610时间线:Business Insider

A320neo与发动机位置:AOPA

MCAS 0.6°→2.5°、单传感器:Seattle Times via HeraldNet;AVweb

迎角不一致警告:FlightGlobal;Global News

FAA预测15起事故:FlightGlobal

停飞顺序:Wikipedia

复飞修改:Fortune

25亿美元协议:NPR

Forkner被判无罪:美国司法部

2025年撤销刑事案:Claims Journal

伦理准则:NSPE Code of Ethics for Engineers

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按各自的知识共享许可使用,作者见每张图片说明。

工程伦理 · 第 4 组(Group 4)

谢谢聆听

欢迎提问与讨论 · Q&A

工程师的第一责任,是公众的安全。
每一层都有人可以说“停”。

汇报小组第 4 组 · 2026年11月2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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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汇报纪念狮航610航班与埃航302航班的346位遇难者 · 照片:PK-LQP,Ikko Haidar Farozy / Wikimedia Commons